剪纸坊的窗棂在晨雾中透出了绯红的光，像是浸透了血水的宣纸。众人尚未踏入坊门，檐角垂下的剪纸便突然活了过来——那些看似普通的红窗花，边缘开始卷曲如刀刃，剪出的喜鹊衔着半透明的锁链，锁链末端缠着模糊的人影，人影的脚尖还滴着细碎的纸泪。谢云笺的抄纸帘刚触到门环，竹丝便被剪纸的锋芒割出缺口，纸张表面浮现出镂空的符文，符文转动间渗出朱砂色的汁液，在地面凝成细小的剪纸娃娃。
“是民国‘阴阳剪魂阵’！”苏砚秋的声音带着宣纸摩擦的脆响，怀中古籍的纸页突然变得薄如蝉翼，夹在其中的剪纸残片竟自行拼凑成完整的阎罗像，“宣统年间，剪纸艺人用活人精血调朱砂，剪出能勾魂的‘生死判’……”话音未落，整面墙的剪纸突然同时飘落，在空中化作千万把赤色剪刀，刃口闪着寒光，剪出的空气都泛起血色涟漪。
温若蘅腰间的墨斗铜饰突然沁出冰气，墨线射出后却被剪刀绞成两段。她盯着剪纸表面的纹路——那是失传的“阴阳双刻法”，阳面是福禄寿喜的吉祥图案，阴面却藏着狰狞的鬼面，鬼面的獠牙上还沾着暗红色的纸屑。“这些剪纸能分阴阳！”她大喊着扯下衣襟，将浸过雄黄酒的布条缠在手腕上，却见地面的剪纸突然竖起，如刀片般割向她的脚踝，在青砖上划出火星四溅的痕迹。
裴九针银针飞射而出，穿透剪纸的刹那发出丝绸撕裂的声响。银针瞬间被染成朱砂色，针尖凝结出细小的纸刺，反向射向她的面门。她侧身翻滚，发间的银钗与纸刺相撞，迸溅出红色火花。“是混合了尸油的朱砂！”她从药箱掏出艾草团，点燃的瞬间冒出紫色火焰，“这阴气比木雕阵邪百倍！”火焰舔舐纸刺的瞬间，空气中弥漫开檀香混合墨臭的怪味，那些纸刺竟发出女子凄厉的哭嚎，哭声里还夹杂着剪刀开合的“咔嚓”声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两道身影踏着飘落的剪纸而来。
白发老妪手持黄铜剪，剪刀上缠着褪色的红绸，刃口还沾着半干的朱砂；年轻女子捧着朱红笺，笺纸边缘泛着奇异的光泽，指尖捏着的刻刀比针尖还要纤细。“剪红妆，剪纸世家传人。”老妪开合剪刀，剪出的空气化作金色的符纸，“此阵以生魂为纸、怨念为剪，需用承载百年阳气的‘正阳剪纸’破之！”她说话时，嘴角的皱纹里还卡着细小的纸屑，左手缺了半截小指——那是年轻时被“生死判”反噬留下的印记。
女子轻转刻刀，在朱红笺上划出半道符纹，纸纹竟渗出金色的光：“剪砚秋，剪纸篆刻传人。找到阵眼的‘阴阳纸心’，才能合上生死的簿册。”她的声音清脆如剪刀裁纸，指尖因常年握刀而布满薄茧，虎口处的红痕是新磨出的，“我娘说，好剪纸能看透人心，也能勾走魂魄。”
阮玉弦拨动琵琶，第一个音符刚响起，琴弦便被飞来的剪纸割成细丝。坊内的剪纸突然活了过来：门神手中的鞭锏化作赤色长剪，八仙的法宝变成镂空的锁魂链，就连窗上的红梅也绽放出血色花瓣，花蕊里钻出细小的纸蛇，蛇信子是用金线绣成的。裴九针甩出淬毒的骨针，刺入纸蛇七寸的瞬间，蛇身突然炸裂成无数纸蝶，每只蝶翅上都印着模糊的人脸，人脸的眼睛是用黑豆粘成的，正死死盯着众人。
江问鱼敲击渔鼓，鼓点震起的纸屑汇聚成剪纸巨鬼，鬼面是用七层红纸叠加而成的，每层都剪出不同的痛苦表情。
温若蘅咬破舌尖，将血沫喷在墨线上，墨线瞬间化作燃烧的火绳，缠住巨鬼的脖颈：“它的纸心在第七层脸的眉心！”火绳燃烧的噼啪声中，巨鬼发出震耳的咆哮，纸糊的身躯开始卷曲焦黑，露出里面缠绕的黑色丝线，丝线竟是用头发和棉线混合制成的。
谢云笺将抄纸帘浸入剪红妆提供的雄黄酒，纸张表面顿时泛起琥珀光泽，吸附着空中飞舞的纸屑。
那些被吸附的纸屑在纸上挣扎，形成无数微型剪纸，剪的竟是众人前世的模样。沈木刻握紧刻刀，在收集的纸片上雕刻镇魂符文，刻刀与纸页接触时，发出清脆的“沙沙”声，仿佛春蚕噬叶。“师傅说‘剪纸如断命’，今日便断了这邪阵的根！”他的指尖被纸刃割破，鲜血滴在纸上，竟开出一朵暗红色的剪纸花，花瓣层层叠叠，每一层都藏着一个符咒。
柳织云的指尖被纸刺扎得鲜血淋漓，却仍在朱红笺上穿针引线。她绣出的镇邪纹样在纸屑中闪烁，每一针都带着对祖母的思念——当年祖母便是在剪“生死判”时，被自己剪出的鬼面勾走了魂魄。“祖母说，剪纸的魂在朱砂里……”她的泪水滴在笺纸上，竟被迅速吸收，在表面晕开浅红色的水痕，那些水痕渐渐连成古老的符咒，符咒发出微弱的金光，将靠近的纸屑弹开。
苏砚秋在古籍中疯狂翻找，眼镜片沾满朱砂和纸屑，却依然死死盯着书页：“找到了！需以传承者的阳气为引，重剪正阳阴阳判！”他的手指被书页边缘的纸刃划破，血珠滴在纸上，竟让泛黄的纸页透出淡淡的朱红，红痕组成的图案与坊内巨鬼的轮廓隐隐相合。
此时，剪纸坊中央的“生死判”突然睁开眼睛，左眼是用金箔贴的日轮，右眼是用乌木刻的月轮，判官手中的笔化作真实的朱笔，笔尖还滴着滚烫的朱砂。判身的剪纸开始剥落，露出里面缠绕的黑色锁链，锁链上挂着无数细小的纸人，每个纸人都贴着生辰八字。
顾刀娘挥剑斩去，未名剑与判官笔相撞时，剑身竟被划出深深的刻痕，那些刻痕里迅速长出细小的纸芽，仿佛要将剑身吞噬。“这判官是用无数生魂叠成的！”她大喝一声，周身斗气暴涨，强行将剑刃推入判官的纸身，“给我显原形！”
剪红妆与剪砚秋同时出手。老妪抡起黄铜剪，剪刃带起的劲风将纸屑吹成齑粉，剪面刻着的符咒在阳光下泛出金光；女子挥动刻刀，刀尖划出的银线在判官身上编织成网，网眼处渗出金色的朱砂。两人齐声喝道：“断！”剪刀开合的脆响震得整个剪纸坊嗡嗡作响，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，混着纸屑在空中形成旋转的漩涡，漩涡中隐约可见无数纸人在挣扎。
谢云笺抛出浸染雄黄酒的抄纸帘，裴九针银针钉住判官四肢的关节，温若蘅用染血的墨线缠绕判官的脖颈。苏砚秋将拓印的符咒贴在判官的心口，手掌被符咒的力量烫得通红，却仍死死按住：“敕令！破！”阮玉弦拾起断弦，以血为引弹出最后的音符，江问鱼敲碎渔鼓，用鼓身抵住判官的攻势，鼓身的裂纹里钻出细小的纸须，刺得她掌心生疼。
在众人合力下，“生死判”轰然崩塌，无数透明的魂魄从纸屑中飘出。它们在空中盘旋片刻，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，最终化作点点金光，融入《千秋遗韵簿》。簿上新页缓缓浮现：“皮影牵丝，虚实相照”，字迹流转着昏黄的光泽，边缘还粘着半透明的驴皮碎屑，仿佛刚从皮影上刮下来一般。
晨光透过剪纸坊的窗棂，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剪红妆抚摸着黄铜剪，剪刃上的刻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：“剪纸本是通神的媒介，不该成为勾魂的利器。”剪砚秋收起刻刀，朱红笺上的符纹渐渐隐去：“下一道关，皮影的影子里藏着更大的秘密。”
谢云笺轻轻拍打抄纸帘上的纸屑，发现纸纹间竟嵌着半片皮影，剪出的纹样是只振翅的蝴蝶，翅膀上的纹路细腻逼真。
远处的皮影戏班传来隐约的锣鼓声，清脆的“咚咚”声混着晨雾，在空气中织成新的谜团。众人收拾行装时，柳织云突然指着坊门——那里的门槛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的剪痕，剪痕里渗出的朱砂，正慢慢凝成皮影的形状，轮廓模糊，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